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贵州山区发现中国乡村儿童普遍面临的一个困境;他们在学校里没有午餐,但又不能回家吃饭,就饿着。饥饿并不都是因为贫困,而是乡村人口减少,他们的学校被撤掉,被集中在一个较大学校,每天上学都要走很远。因此,中午回家吃饭,变成了大多数孩子不可能的事情。除了饥饿,这些乡村孩子还身处另外一个巨大困境。他们的父母大多外出打工,他们不得不和祖辈一起生活,缺乏爱与陪伴。
2013年,这个人群高达6200万人,史称留守儿童,这些孩子没有午餐,下午不能上体育课,还要早早放学回家;学习时间短,效率低,他们怎么可能和衣食无忧且获得良好教育资源的城市孩子PK?这很不公平。长期来看,高达6200的底层孩子,没有爱、没有父母陪伴,更没有基本公平和机会改变自身命运,对国家和社会,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2004年,我写过广东的砍手党;一群来自山区乡村的孩子为了生存,在广州和深圳等地飞车抢夺,用刀砍掉抓他们的任何一只手每个人都隐约知道乡村孩子被我们忽视和抛弃后的危险,但没有人去解决它。因为它太庞大,像是一个无解的题目。
作为一名调查记者,我的本能是去曝光,大声告诉所有人政府的失职或者不作为。未成年孩子的饥饿,涉及他们的生命健康权利,保障基本权利显然是政府应该履行的基本职责。但我在想政府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吗? 对地方政府而言,如果一个小朋友每天午餐需要三块钱,一年就需要800到1000块钱。如果一个县至少有2万5千个孩子需要在学校吃午餐,县政府每年就需要财政拿出2000多万元。而大多数县都是吃饭财政,就算骂死他们,他们也拿不出这笔钱。
我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身为人父。看到像我的女儿一样大的孩子在忍受饥饿,心生恻隐。我必须为这些每天饥饿的孩子们做些事情,我很幸运,在我年富力强的33岁,我找到了某种使命,关切和帮助这些乡村孩子获取基本公平与保障,支持他们可以通过教育去改变他们命运,可以自由向上流通,而不是一出生既是沉沦,永无翻身之日。
因为,我也是来自中国湖南的一个乡村。我的生命中充满了很多变数,只要一步不慎,我也是沉沦者,这令我后怕,也令我对底层少年的苦楚感同身受。
所以,我们不止是抱怨,而是采取了行动。我们没有钱,没有权力,甚至也没有做公益的专业能力,但我们有爱、有使命的巨大感召,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了一个新的工具,新浪微博。我们利用这个社交媒体广泛传播孩子们饥饿的照片,让尽量多的人可以看。
社会迅速发生了反应,赞美和捐款潮水一样蜂拥而至,年轻的城市母亲群体和大学生群体在微博上变成我们的志愿者,然后进入不同的QQ群接受不同的任务,开展工作。之前,我们每一个个体,像一地的碎玻璃,碎片、弱小而没有办法联合。现在,微博实现了信息的大规模自由流通,也实现人财物的有效联合。
没有找到团队来帮助做饭,我们不得不挺身而出,和一群记者、大学生和来自各领域的志愿者自我组织建立一个公益团队,开始了公益之旅。
我们来自媒体,最擅长说与写,即使在行动的时候也会通过微博写出来,让大家看见,意外实现了孩子饥饿困境、筹款、执行和稽核等全流程的公开透明,又意外保护和发展了我们。我们做得对,就会收获掌声和捐款,稍有差错,我们就会遭遇嘘声和板砖,迫使我们及时发现和迅速纠正我们的错误。
来自社会的民智民慧,帮助我们锻造了免费午餐四条军规,帮助免费午餐事业发展到今天,没有发现一起食品安全事故和资金安全事故。
一,师生同食。校长、老师必须要和孩子一起吃饭。校长陪吃,饭菜就不会太难吃。
二,就地取材。我们要求大部分食材尽量从当地乡村社区采购。因为农民不会把打了农药的蔬菜卖给自家的孩子。厨师也必须从乡村里聘请,因为乡村厨师更倾向于自己乡村的孩子,对学校形成潜在制约。
三,公开透明。90%的资金都流进学校给孩子做饭,我们要求学校开设微博,每天公开当天财物开支详情,接受社会监督。
四,以村制校。我们要求学校建立村民和家长形成的午餐监督小组,授权村里的老党员老干部定期查阅学校财务信息,进一步监督学校的财务和食品安全。
有意思的是,参与我们的志愿者和捐款人常常会把他们的行动写成一条微博,被他的朋友和粉丝看到后,往往产生转发和评论,他们再一次吸引他们的朋友和粉丝。就这样,一个行动者变成了一个传播者,如同核裂变生生不息。
三年,我们遭遇了很多问题,最严峻的挑战就是中国公益组织由于政策限制,导致薪水低下,我们无法聘用专业人士来负责运营管理。这促使我们持续创新制度,借力全国各地志愿者资源。我们用群的方法,把各地的志愿者通过QQ群、群邮件和微信群组织起来。但新的一个问题是:这么多人专业背景、价值观和思维方法各异,聚在虚拟空间同时做一件事情,冲突频生。
我是一名调查记者,是记录失败史的人,也就汲取了一些教训。并且,我知道我们反对和憎恨什么,所以我们坚持建立一些正确的价值观和方法;民主、公开、透明,多中心和联合等,形成一个平等、自由和崇尚专业的工作平台,帮助每一个参与者持续高效发挥他的创造能力。
提炼来说,我们所有变革都是借助移动互联网,使用了动互联网的思维和方法;资金众筹,事务众包,社会化参与。微博实现信息大规模自由流通,微信帮助实现组织管理和多人协同合作的问题。只要移动互联网出现新的技术和工具,我们都会紧紧跟上,为我所用。
令人欣慰的是,免费午餐运营半年后,中央政府开始出手解决乡村儿童饥饿问题。2011年10月26日,温家宝总理决定启动实施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中央财政每年支付160亿元,按照每生每天3元的标准,为699个试点地区2600万名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提供营养膳食。
但一个新的问题是:一些贫困地区的政府营养改善计划,并不提供热饭菜,而是给孩子们分发鸡蛋和牛奶,并且不断发生食物中毒事件。所以,我们坚持做热饭热菜,做好对比,为社会提供有效解决儿童饥饿的模型,直到现在。三年间,免费午餐的运营模型逐步推广到全国,一共359所学校,每天有8万多孩子吃饭,就餐人次超过1600万。
三年来,我们一直得到众多褒奖,今年我被达沃斯经济论坛评为2014年全球青年领袖。有评论认为,我们创造了诸多价值。一、帮助中国乡村孩子困境进入社会视野和国家战略,困境得以缓解。二、开创了微公益的模式,令公益透明公开,且人人可为。三、改变了国民人格,长期以来,我们或抱怨批评,或哀求政府,或一心移民一走了之,较少反思和主动担负公民责任,觉醒、行动和解决我们自己的社会问题。而我们,不等不靠,行动起来,实现了公民自立,并在公益实践中训练和积累多种能力,推动公民社会持续成长。四、我们展示了我们只要愿意展开行动,服务人群,解决一个社会问题,我们就可以得到社会的信任和支持,实现自我赋权。
但于我们每一个伙伴,我们最大的欣慰是看见乡村孩子们脸上的笑容,我们知道他们心里开始有爱,有希望,有更多可能去改变他们的命运。所以,我们无论辛苦,都是值得的。
我们不幸,生活在一个社会问题丛生的时代,面临从未有过的诸多巨大风险,但我们又何其幸运,因为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我们获得移动互联网,可以参与和支持国家去变革,去啃那些硬骨头一般的难题。
三年来,因为免费午餐,我们获得了360多个学校,有幸可以服务8万多孩子,合作10余个贫困县,我们又相继发起了大病医保、暖流计划、女童保护、点亮心灯等一系列乡村儿童公益项目,并集群组成中国乡村儿童联合公益,全面关切和缓解乡村孩子诸多困境。为根本改善乡村困境。
我联合中欧国际工商管理学院的校友们今年又发起e农计划,尝试使用移动互联网发展旅游和农产品销售,帮助农民增长收入,让父母回家,解决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的问题,帮助乡村有尊严成长。
我以骑士之名呼唤我们行动,而不止于抱怨;我们融合,而不止于分裂;我们建设,而不止于破坏;我们创造,而不止于对抗。政府、企业和社会三方面合力,去解决一个又一个的社会问题,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更美好的社会。 |